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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城最后的碑刻匠人与世家记忆

2019-12-02 | 网络整理 | 编辑部

父亲陈志敬留给陈光铭的刻碑工具。父亲陈志敬留给陈光铭的刻碑工具。

陈光铭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碑拓片。陈光铭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碑拓片。

陈光铭祖父、“陈云亭镌碑处”开创者陈云亭。陈光铭祖父、“陈云亭镌碑处”开创者陈云亭。

  ■张玉瑶

  78岁的工厂退休职工陈光铭是个普通人,却有个十分不普通的家族和身世。

  1939年11月,陈光铭出生在京城琉璃厂261号的“陈云亭镌碑处”。这琉璃厂的陈家,是赫赫有名的碑刻世家,从他的曾祖父陈仁山,到祖父陈云亭,再到伯父陈志忠、陈志信以及父亲陈志敬,三代人从事了八十年的手工碑刻

  祖辈和父辈早已逝去了,但陈家留给北京的东西依然在——天然顽石,经由巧匠之手,一刀一凿而成为艺术品,铿然散落在这座古城各处,汇入其文化底色,也拓印出它的历史。陶然亭公园的赛金花墓碑(由碑刻名家李月庭转交)、袁崇焕祠的重修墓碑、景山公园的明思宗殉国三百年纪念碑、关岳庙(现西藏驻京办事处)的历代军事家传赞碑、中山公园来今雨轩的行健会碑……这些都是陈家的作品,如大地文章,从磨不灭的字迹和刀锋中,见北京的种种风貌与气色。而最富有时代意义的,当属陈光铭的父亲陈志敬赶在1949年开国大典前夕刻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碑。

  可惜如同其他诸种消逝在时光中的老手艺一样,手工碑刻工艺也随着“陈云亭镌碑处”的关张、匠人的故去或转行而湮灭。和机器相比,一刀一凿的手艺显得太“慢”了,但普通人陈光铭也无法扭转和改变这越来越快的时代。然而他希望,至少能让后人知道这个行当曾经存在过、知道那些匠人们曾经是怎样工作的。

  退休后,陈光铭一边发挥余热在首都博物馆和恭王府做志愿者,讲述“碑刻世家”的工艺和故事,一边也努力了却一桩心事,就是追寻家族的“碑记”,尤其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碑的下落。这是牵连起这个老人、这个家族和北京城的纽带,不唯是精神的,也是实质的。

  琉璃厂有个“陈云亭镌碑处”

  在金台北街的家里,陈光铭一角一角地揭开一方黄色绸巾,“图穷匕见”,露出三件令人陌生的工具。每一件都不大,呈玄铁色,拿在手里却都沉甸甸,极有分量。这是父亲陈志敬留给他的刻碑工具。陈光铭认真地在每一件上贴了标签,锋刃呈方头的是“凿子”,呈细头的是“针凿”,通身扁平的是“拍子”。

  用来对抗高大而坚硬的石碑的,竟是如此简单质朴的器具,着实令人有些意外。但陈光铭说,这便是全部了,有这三样就足以工作。“是这样的——”他演示起来,左手握着凿子,锋刃朝下,右手则拿着拍子,轻轻敲击凿子的顶端,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。凿子和拍子配合着,靠手的力量,沿着一条直线向左行进,仿佛在空气里刻出一个稳稳的横。至于针凿,则是用于刻出最细微的笔画末端。

  三样工具被曾经的主人摩挲得光滑,显出一种沧桑。陈家几代人的历史,也这般深深打上了时代的烙印。陈光铭的曾祖父叫陈仁山,祖籍河北,1874年到北京,落户琉璃厂。琉璃厂,这个如今所称的“古文化街”,当时却是京城乃至全国碑刻艺术的圭臬所在。这一渊源可以溯至清乾隆十二年(1747),当时朝廷为编刻《三希堂法帖》,从全国各地层层选拔来了众多掌握摹、刻、拓工艺的碑刻艺人,来京从事这项巨大的工程。《三希堂法帖》凡刻石495方计9万余字,历时五年,部分碑刻艺人完成任务后,留在了其时文化产业发达的琉璃厂,成了琉璃厂碑刻艺术的渊薮。

  陈仁山将手艺传给了儿子陈云亭,陈云亭则青出于蓝,在清末民初之际,于东琉璃厂路南261号挂起了“陈云亭镌碑处”的牌匾,匾上的字还是由清末翰林爱新觉罗·宝熙题写的。陈云亭又把手艺传给了三个儿子、两个内侄和两个徒弟,是这个碑刻世家承上启下的人物。

  陈光铭小心地取出一幅名为“针砭铜人图”的石刻拓片,字迹清晰,字体端秀清丽,落款处标明“光绪丁未年(1907)十一月朔 北京陈云亭双钩勒石”的字样。不唯文字,还有人体前后左右四面的穴位图,皆脉络清晰。石碑上有清朝官吏的署名,陈光铭猜想,大概极有可能是为清朝皇家太医院刻的。这是他发现的陈家最早的石刻作品,当时祖父陈云亭才22岁,就已经在京城碑刻业创出名气了。他在一本北京图书馆(现国图)馆藏北京地区拓片目录的精装书里,看到许多页都有祖父陈云亭的名字,感到颇为骄傲。